(聲明：刊用中國《中華文摘》稿件務經(jīng)書面授權(quán))
文／佚名
向往瀘沽湖是在去年的夏天，好友從云南回來癡迷地談起那片神秘的樂土。今年的夏天，我的云南之行終于啟程，當然，向往已久的瀘沽湖必在其中了。
昆明的凌亂、大理的庸俗、麗江的不倫不類，導游頻繁安排購物的煩惱，涌動如潮大呼小叫的游人，缺乏人性太過緊促的行程，已使我對此行的終極美感不報什么希望了�？蓱z滇西大好山水風情，難敵世俗一頓涂抹。最后一站該是瀘沽湖了，這夢中的女兒國能給我最后的慰藉嗎？
對瀘沽湖的第一感知是來自于此行的導游，一個青春帥氣的摩梭小伙，叫扎西達娃，“扎西”是姓，“達娃”是名，他讓我們?nèi)绻洸蛔〗兴按笸搿本托辛�，我還是記住了這個可愛的名字。枕著柔美的陽光，看著車窗外滿山的綠，聽達娃唱摩梭情歌、講摩梭男女的故事，仿佛瀘沽湖的氣息已經(jīng)撲面而來，是一種情愛和相思，是一種自在和逍遙；是一種樂觀和狂野，是一種純美和樸實。
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山重水復和柳暗花明，坐車走了近7個小時的山路，眼前終于前所未有地豁然開朗，不用達娃說我也猜得出，瀘沽湖就要到了。果然，山已慢慢悠遠，托出粉藍的水面，我夢想中的瀘沽湖已身披亮麗的日光，萬般柔媚地在不遠處凝視著我，旅途的顛簸疲勞隨著她的一顰一笑已蕩然無存。
我們到的地方是瀘沽湖交通最方便的落水村，也是觀看瀘沽湖比較好的一個位置。匆匆把行李放在今晚將要入住的明珠酒店，我們就奔向湖邊。此時正值下午4點，正是瀘沽湖著名的豬槽船忙碌的時候。數(shù)十條豬槽船往返于落水村與湖中的里務必島，每只船平均坐8個游人，有3個摩梭男女劃槳。
摩梭男女輕快地飛舞著手中的槳，對著頭上的藍天白云高唱著情歌，興奮的游人驚喜地四處張望，快到岸時船上游人便肆無忌憚地互相潑水嬉戲，真沒想到，我第一眼中這摩梭女兒國的風姿竟是這般地歡快與酣暢。據(jù)說這純凈的瀘沽湖是唯一未被污染的高原處女湖，能見度達水下12米，而我探頭俯視水面時，卻總有輕舞的浪花搖曳我的視線，便只能掬一捧水灑向空中，讓晶亮的水珠和風而去。
站在里務必島上極目眺望，翠綠綿延的山腳下，村落點點，靜靜地依伴在湖岸，湖水便也如乖巧的貓咪，溫情脈脈地纏繞在兩山之間，此時的瀘沽湖與我的夢境逐漸相合，純純的、靜靜的、柔柔的，猶如情竇初開的少女期待著愛的撫摸。由此想到摩梭人神秘的男不娶女不嫁、結(jié)合自愿、離散自由、松散和諧的“阿夏婚”(俗稱“走婚”)，突然間覺得，這瀘沽湖原本就是一處性愛的神圣領(lǐng)地，這千里而來的萬千俗男俗女能讀懂這悠悠女兒國的世外情愛嗎？
從里務必島返岸時，已漸近黃昏，剛才還在湖面跳躍的豬槽船此時已陸續(xù)靠岸，安詳?shù)靥稍诤叄c天漸成一色，藍盈盈的，雖然不及白日的透亮，卻多一分曖昧與神韻。達娃說，晚上帶我們?nèi)⒓幽λ笕说捏艋鹜頃c摩梭阿哥阿妹一起對歌跳舞，那才有趣呢。
在酒店用晚餐時，我的心里一直在想：女兒國的歌舞，那會是怎樣一種風情呢？這時，同行的男人們已舉起酒杯就著窗外一波湖水一飲而盡。我們邀達娃一起喝酒，達娃爽快地接過酒杯把酒倒進一個空碗，再拿起酒瓶加滿一碗，脖子一仰就咕咚下肚了。“好！好！”大家不約而同拍起手來。
餐廳服務員是兩個摩梭阿妹，率性的達娃又趁興與她們對起歌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摩梭男女對歌，從古老的摩梭情歌到現(xiàn)代通俗情歌，恍若把無數(shù)個世紀翻轉(zhuǎn)輪回，讓我們終于有了想吼的沖動。達娃又不失時機地帶我們唱《北京的金山上》，一首老少皆會的簡單歌曲，我們唱得如癡如醉。此時的達娃絕不像是個世俗的導游，卻是一個沉醉的舞者，盡情地跳起舞來。
我欣喜地發(fā)現(xiàn)這個言語并不是很多的摩梭導游達娃有一種藝術(shù)特質(zhì)，高挑的個子，清澈的五官，隨風起舞的長發(fā)，能歌善舞，渾身散發(fā)著一種天然的靈性與豁達，稚氣的臉上蕩漾著孩童般的純真與調(diào)皮，待人處事盡顯率真與豪爽，與這古老的民風民俗渾然天成。
這時我又想起網(wǎng)上廣為傳播的瀘沽湖里格村的扎西酒家的老板扎西，還有大狼酒吧的老板漢族大學生海倫與摩梭人大狼的現(xiàn)代摩梭情愛故事，因為時間緊促我們不能再去里格村，所以也沒法親見扎西本人，我也不想去拜訪就在落水村的海倫和大狼。眼前的達娃，已經(jīng)讓我找到了優(yōu)秀的摩梭男兒的特質(zhì)，一個導游，向外界傳遞的卻是摩梭兒女的情愛與快樂，讓競相追逐功名利祿疲于奔命的城里人片刻間返樸歸真，找到久已失卻的精神家園。
湖，我見得多了，有人說，瀘沽湖的美在于她的靜與清，我想沒有湖畔的自由閑情生活的摩梭兒女，這瀘沽湖的美也只能是一種死寂的凄美，正是因了這星星點點的摩梭人家，正是因了這神秘的摩梭風情，正是因了這世俗婚姻望塵莫及、百思不得其解的“阿夏婚”，瀘沽湖才有了天下湖泊所沒有的奇特魅力，瀘沽湖的水才如此的清澈與柔媚。我想從此把瀘沽湖稱為“天下第一湖”，應不為過。
晚餐過后已經(jīng)8點，達娃帶我們走在簡陋的鄉(xiāng)村公路上，一片片莊稼迎風而過，星星點點的燈光從摩梭人的木楞子房里射出，不遠處的湖水已經(jīng)在藍色的沉沉暮靄中甜甜地睡了。達娃邊走邊告訴我們說：“摩梭人以女為尊，以母為大，保留著原始母系社會的特性，家庭是由血緣為紐帶的母系親屬組成，家中財產(chǎn)均由母系血統(tǒng)的成員繼承，子女留母家，隨母姓。男子的身份是舅父或舅祖父。”
說著說著，達娃已帶我們走進一家摩梭人的院子，這是一個典型的摩梭人家，由三棟房圍成一個院落。居中一棟平層的為祖母房，以火塘為中心住著老祖母和未成年孩子，是全家活動的中心。一棟兩層樓的是花樓，也是整個院落中最講究最漂亮的房子，這就是成年女性等待心愛阿哥約會的花房了。
一棟簡易兩層木房為成年男子的住房，是舅舅們住的，舅舅們晚上悄悄爬進心愛阿妹的花房里，清早又悄悄地從后院溜出去，就是人們經(jīng)常戲說摩梭人的“摩梭摩梭，晚上摸進去，早上梭(溜)出來”。中間為院壩，是青年男女跳舞嬉戲的場所。
此時，院壩中間已經(jīng)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院壩四周有三五成群的摩梭男女悠閑地打牌、閑聊，有的摩梭女性手里還做著針線活。我隨意走近祖母房，里面的摩梭婦女熱情地請我坐在火塘邊，也許跟游人打交道多了，她們都會講一些普通話，溝通上不成問題，但她們一般不會主動找你搭腔。
不一會，音樂聲起，盛裝的摩梭青年男女們便手牽手圍著篝火轉(zhuǎn)圈跳，男走幾步跺幾下，女的走幾步擺幾下，像前浪推后浪的波濤向前涌著，整體韻律很強，節(jié)奏輕快熱烈，每曲結(jié)束時嘴里一起歡快地高叫幾聲“喏喏”，尾音很長很嘹亮，然后又換一首曲子，步法也跟著變，手則有時是互相牽著，有時是一只搭背一只撐腰，這大概就是久聞其名不知其樣的摩梭人狂歡甲搓體舞了。
幾曲之后，游客們紛紛插進摩梭阿哥阿妹中間，會跳不會跳跟著即興又踢又跺，這時身邊熱心的摩梭人會輕聲耐心地教你幾招基本步法。跳舞之后摩梭人分男女各站兩邊開始對唱情歌，游客隨興參與。我在酒店時聽摩梭女的嗓音就驚詫于那種奇特的清脆嘹亮，以為只是個別，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摩梭女的嗓音個個都是如此的清脆嘹亮。這神秘的處女湖，莫非能凈化人的心靈和嗓音么？
狂歡歸來，夜已經(jīng)很深了。我卻沒一點睡意，在酒店的回廊上遠遠地觀望。很想去湖邊走走，看這萬般風情的處女湖酣睡時的樣子。在這寂靜的夜里，一個人卻又不敢去，旅游開發(fā)14年，畢竟這瀘沽湖已經(jīng)不是昔日的處女湖了。處女湖邊已經(jīng)有不少外地商人來此開店，各種變了味的摩梭風情項目變了樣的搜刮游客的錢袋，他們把外面那一套嫻熟的弄錢方略毫無顧忌地用之于這片古老的土地，世俗雜念的魔爪已經(jīng)慢慢伸向這神圣的處女湖。
同時各路聞風而來的游人用金錢索求這處女湖畔原本沒有的交易，尋找一夜風流。摩梭人的走婚在他們看來即可以是不負責任的性泛濫的借口。白天看到湖邊停滿了大小汽車，各色“外地貴族”們在此吆五喝六我也覺得特別扎眼，想拍張風景照得跑很遠，才能避開這些與處女湖極不相諧的汽車和俗人。
想起白天在瀘沽湖的車上，有游客問導游達娃，摩梭女人是不是水性楊花、風流成性，男人則可以朝秦暮楚、正正當當?shù)刈霾苫ù蟊I。當時達娃半天沒出聲，看得出他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平靜地對大家說：“摩梭人不是外面?zhèn)髡f的那樣所謂風流，摩梭男女都是感情特別專一的，走婚不能亂走，一個結(jié)束了才能走另一個，很多人一輩子只走一個，沒有一紙婚約沒有財產(chǎn)糾葛，完全靠道德的約束，這種根深蒂固的道德觀比任何法律還要有效，朝秦暮楚、感情不專的摩梭人是最不被瞧得起的，一旦敗露，他或她便沒法在村子里呆下去。
這種走婚，外界也有說是落后的生活方式；也有人向往，覺得這是一種世外桃源般的自然和諧的生活方式。不管怎樣，摩梭人重感情，自有自己的道德觀、生活觀”。對于外界一些歪曲的宣傳和理解，達娃說他非常痛心：“他們根本不懂摩梭人！”
第二天是走訪摩梭母系大家庭。達娃帶我們走進了一個具有二百多年歷史的摩梭人家。跟我們昨天跳舞去的那家布局相似,只是略顯簡陋些。熱情的摩梭姑娘把我們讓進祖母屋火塘邊就坐，然后敬酒，唱摩梭迎賓歌，給我們講述摩梭人的生活習俗。接著參觀花樓，重點介紹大家感興趣的摩梭人“走婚”情況。
在花樓里，摩梭姑娘們熱情地招待我們這些遠方的客人，并同男游客們現(xiàn)場演繹“走婚”，一對一互相結(jié)為阿注，男稱女“阿夏”，女稱男“阿注”，摩梭阿妹各自對著對應的男賓(他們的臨時阿注)含情脈脈地唱著“阿哥……撒達米”，摩梭語“撒達米”就是“我愛你”，然后私約暗號進花房。
在旁觀看的女賓中有男賓的妻子，早已看得滿塘醋翻，對“走婚”歸來的丈夫或惡語指責謾罵或不理不睬，場面突然變得十分尷尬，摩梭家訪不歡而散。在絮絮叨叨地指責聲中，我們就要離開瀘沽湖了。
走過無數(shù)景點，短短兩天不到，這瀘沽湖卻讓我真的有了離別的酸楚，雖然耳邊還夾雜著謾罵聲。記起朋友告誡我，想去瀘沽湖就要早些去，不然就沒什么看的了�，F(xiàn)在我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意，逐漸現(xiàn)代化的古老東巴文化城麗江難逃噩運，原始淳樸的女兒湖又能獨善其身么？實際上，隨著旅游開發(fā)的進一步深入，瀘沽湖畔的摩梭男女正發(fā)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母系婚姻逐漸解體，一夫一妻制家庭逐漸增多，“阿夏”婚姻也將成為歷史，沒有人能阻止社會進步的車輪。
不是現(xiàn)代人過膩了都市生活，都有欣賞貧窮偏僻的嗜好，但既已作為旅游區(qū)，瀘沽湖就不能不注意保留她原有的滋味了，否則誰還千里迢迢地往這趕呢？瀘沽湖的美在于她的原始與質(zhì)樸，在于她的清純與脫俗，在于摩梭風情的神秘，在于摩梭文化的古老，旅游開發(fā)倘不區(qū)別景區(qū)特點加以保護，庸俗地用一個模子刻畫每一個景區(qū)，這東方最后一片神秘的凈土、美麗神圣的處女湖的亡日則指日可待了。
達娃告訴我，要看瀘沽湖和真正了解摩梭人家應該去還未開發(fā)的地方，其實瀘沽湖2/3屬四川，那里由于交通不便，旅游開發(fā)觸及不多，民風民俗純正自然，那里的摩梭人熱情好客出于本能而非金錢，自然風光也更美。
是的，我想我還會去瀘沽湖，去那更遙遠的地方住上一陣，不用這么倉促地離別，沒有網(wǎng)絡，最好手機也沒信號，帶上心愛的人，安安靜靜地“撒達米”，忘卻塵世的喧囂與浮躁。不為逃避什么，城市文明的進步是顯然的，我想只要真正汲取了女兒國自由生活的文化精髓，明白了生活的真諦，無論我生活在什么樣的塵世，都能坦然面對。為自己而活，為真情而活，為美好而活！
瀘沽湖，我走了；我走了，我還會再來……
(摘自《21CN旅游》)
